红豆
刚不喜欢冬天。
冬天太冷。空气象是要溶解到骨髓般的，冰冷。
雪飘起来的时候，刚总是会想到进，想到进紧闭的眼睛和唇边寂寞的笑容。
然后刚的胃就会疯狂的疼痛起来，无论吃多少药都止不住。
准一把家里所有的镜子藏起来，不让刚看到自己，不让刚想到进。
直到刚都快忘了自己的脸，可是进的摸样还是那么深深的刻在刚的脑海里。
三年之后，刚从和准一同居的公寓重新搬回自己和进的家。经过玄关的时候，碰倒了墙上的镜子。镜子响亮的落到地上，摔成不规则的几块。刚看着镜子里破碎的影子，才发现自己的头发已经和进一样长了
胃翻江倒海的疼起来，身体支持不住下滑。倒在冰冷的地板上的时候，刚那么清楚的看到自己的脸。纤长的手指抚上玻璃的碎片，和进一模一样的脸上挂着悲伤的表情，和进一模一样的悲伤。
刚醒过来是三天之后，躺在自己的床上。玄关的玻璃已经被清理干净，卧室和客厅的地板一尘不染，清洁剂遮盖住空气中灰尘的味道。没有了进的味道……
放在床头上的白色信封洁白的刺眼。
刚自嘲的笑笑，老头子做事情还是这么彻底。
出门的时候刚把白色信封放进口袋里攥住，硬硬的硌的手心生疼。
刚记得进把第一个信封放到自己手里的时候，进的脸上挂着很淡很淡的笑容。进轻轻把刚抱进怀里说刚，你只要照着我说的话去做就好了。
你什么都不用担心，有我在。
刚把脸埋进进温暖的怀抱里，喃喃的重复：有进在，所以刚不担心。
进不在了很长一段时间，刚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任谁敲门也不开。十天之后，到欧洲执行任务的准一回来，径自撞破了刚的屋门。刚蜷缩在屋子的一角，头伏在膝盖上，脸色苍白的像一张纸。被准一抱出来的时候，只有眼睛仍然睁的大大的，盛满了空洞和疯狂。
从此以后刚就不爱笑了。不再像面对进的时候笑的放肆笑的纯真。
刚开始和准一一起工作，开始和准一一样变成组织的王牌。准一总是很照顾刚，刚想大概是因为准一喜欢进。
进有着和刚相似的面孔，及肩的黑色长发和灿烂的笑脸。
准一是除了老爷子之外，组织里唯一知道进的人。
后来刚和准一成了恋人。每个寒冷的冬天，准一就会默默的脱下自己的大衣为刚披上，因为刚总是忘记穿足够的衣服，刚从来不会照顾自己，从前有进，后来有了准一。
刚总是像个孩子一样，坐在公园前面的喷水池旁边，看着游乐场里闪烁的灯光。准一坐在旁边看着刚，轻轻的把刚揽进怀里。
刚从来没有问过准一，是不是因为进才和自己在一起。刚常常凝视着准一浅褐色的瞳孔，想象里面映出的到底是谁的影子，刚的，还是进的。
再后来准一也不在了之后，刚会一个人坐在喷水池旁边，呆呆的看着自己手腕上那串旧的泛黄的红豆，想这个问题永远不会有答案了。
刚遇到光一是在一个下过雨的傍晚。
那天刚一个人坐在公园的喷水池旁边看霓红。游乐场里彩色的灯光斑斓，隐隐约约听到里面的喧闹，是孩子们快乐的笑声。
无意间抬头，刚看到站在公园的喷水池旁边的男人专注的看着自己。男人有着一头醒目的金发和笑起来弯成一条线的眼睛。天已经黑了，路边的霓虹灯拼命的闪啊闪，斑斑驳驳的光落在男人的身上，他的眼睛像是聚集了所有墨色的光晕，深邃的无法捉摸。
刚的心一颤觉得这个人和自己好像。看到他被路灯拉得长长的影子，和黑暗中飘缈的烟，渗入骨髓的寂寞。
你的名字？男人的声音低沉而磁性，俊美的外表和墨色的眼眸让刚想到了一个黑夜中的职业。
我是个杀手。刚直觉的不想对他说谎。
你不像。你的眼神太纯洁。男人看着他的眼睛，神色认真。
我的很多目标都这么说过，最后他们都死了。
可惜我不是你的目标。
哦？为什么？
我想看看你杀人时的样子，我想一定也很好看。
你真的这么想？
不过现在我更想知道你的名字。
fufu~~这算是搭讪么？
如果你这么觉得。男人轻轻的笑起来，刚突然觉得他笑起来真的很好看，有种属于夜的诱惑人心的美。
那么我告诉你我的名字。我叫光一，堂本光一。
天全黑了，附近游乐场的摩天轮亮起明亮的灯光，霎时把四周照的如同白昼。
光一的目光放肆的划过刚白皙的脸颊，柔软的黑发和粉色的嘴唇。
和记忆中的人相似的脸。
眼前仿佛浮现出男孩子在阳光底下微笑的模样。
直觉的把自己的唇覆上去，细腻而冰凉的触感。刚似乎被他突如其来的举动惊呆了，一时竟忘了反抗。
细瘦的手腕上有一串红豆的手链。穿着红豆的绳子很旧了，泛着微黄。
光一全身一颤。
和那个人一样的，红豆。
堂本光一先生。刚软软的声音拉回了光一的思绪，如果你要吻我，可以换个地方么？
白昼般的灯光下，刚有些苍白的脸色泛着淡淡红晕，大大的眼睛里像是盛满最纯洁的童真，而上扬的嘴角和不经意流露出的魅惑表情却像是夜晚绽开的花朵。
而那妖艳却像是一闪而过的流星般消失了，光一看到怀里的刚孩子气的嘟着嘴看着自己，眼睛里蒙着一层淡淡的水汽，
光一突然就想要紧紧地抱住刚。寒冷的冬夜，两具火热的身躯纠缠在一起。出乎光一意料的，刚在床上并不生疏。纯真的眼眸在光一的怀里染上情欲的色彩。可是光一进入的时候刚还是咬破了自己的嘴唇，却强忍着没有发出一声呻吟。光一心疼得吻住他的唇，交换着血腥味的亲吻。
“你究竟……是谁？”这句话反反复复盘旋在光一脑海中，却始终没有问出口。
刚躺在棉被中昏睡过去，光一看着他细瘦的背影。
轻轻的，吐出一声微弱的呼唤：进……
光一在郊区买了栋房子，周围种着一望无际的向日葵。
刚在宽敞的院子里，小心的种上不知名的种子，每日殷勤的照料着。光一好奇去问的时候，刚只笑着说再等等。
和光一在一起的时候，刚总是微笑着，时而妩媚，时而纯真。光一喜欢细细的吻着刚柔软的黑发，刚笑的甜美的嘴唇。
刚从来不说关于自己的事情，譬如自己从哪里来，又将有一天会到哪里去。刚不说，光一便不问。
刚和进都是迷一样的人，某个清晨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的进，某个夜晚被自己捡到的刚。他们是不同的个体，却有着相似的面容。
进离开之后，光一曾经设想过无数的情节来想象他们的重逢，可是他却遇到了刚。
每个月总有几天，刚会离开这里。光一不愿去猜测，因为刚总会回来。虽然刚回来的时候，身上总是带着深深浅浅的伤痕，还有疲倦的笑容。
冬天种下的植物，到春天就会发芽，钻出小小的绿叶，倔强的生长。
那天有很好很好的阳光，轻柔而温暖。刚靠在光一身上，有一下没一下的把玩光一的发稍。
刚柔软的身体传来暖暖的热度，微翘的发尾轻轻蹭过光一的脸颊，温热的呼吸吐在颈项上，暧昧的亲密。光一突然觉得心底某个柔软的地方湿润起来，象是被冬天午后的阳光懒洋洋的烘烤着，舒适的让人忘记了一切。
于是光一紧紧的抱住刚，伏在耳边说誓言。
刚，我们永远在一起好不好？我会给刚所有刚想要的东西。
光一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里闪烁着晶亮的光芒，刚转过头来看着光一，墨色的眼眸里沉淀着宛如玉石般温润的光。
然后刚笑着摇摇头说我什么都不要我只要光一能一直这么抱着我就好。
光一就把抱着刚的手臂收紧，刚的眼泪就这么顺着光一的脖子流下来，凉凉的流到胸口。
光一慌乱的吻着刚的眼泪说刚你怎么哭了，我说错什么了么。
刚只是摇头，哽咽着说我只是高兴而已。
那是刚唯一一次在光一面前流泪。
长濑把手上的资料递给光一，薄薄的几页纸。
很意外的，他几乎是第一批加入组织的。那是十年前，刚十五岁。他和冈田准一是组织重点培养的人才，后来变成组织的一流杀手。
冈田准一你应该是知道的吧，光一。在你开始接手工作之前，他是排名第一的。刚就是他的搭档，也是代号0的“影”，组织里知道他的人也只有几位元老。
在他为组织服务的十年里，处理过好几个非常棘手的CASE，最近的一次是在两年前。他和冈田准一一起行动时中了对方的圈套。冈田准一替堂本刚挡住了致命的一枪，自己却没有撑过来。
老头子似乎非常信任刚，交给他的任务也从来没有失败过。
长濑避开光一的眼睛。
刚和准一是一对恋人。这在组织里不算什么秘密。他们的关系也是老头子—喜多川社长默许的。
光一默默的接过资料，随手扔在茶几上。
光一，你……
你不用多说了，长濑，我自有分寸。
我能够查到的只有这些，组织最机密的东西一向只有老头子自己知道。还有……
长濑从口袋里拿出一张泛黄的照片递给光一。照片上是一个笑容灿烂的男孩，有着一头及肩的黑发。
这个男孩子的资料，竟然毫无线索，很抱歉。不过我想，他不是组织的人，也和刚没有任何关系。
……我知道了。
对了光一，长濑在玄关停住，你姐姐让我问候你，要你工作不要太累，注意身体。
送走了长濑，光一疲倦的倒在沙发上。还是忍不住调查了刚，当他在刚的物品里发现熟悉的白色信封。却万万没有想到，刚竟然就是组织中的“影”。
刚和进，真的是不相干的两个人吗？……
那么进，进现在又在哪里呢？
刚淡然的笑容和进灿烂的笑脸在眼前交替而过，光一突然很想看看刚的脸，想把刚紧紧抱在怀里，再也不松开。
拿起茶几上的手机，熟练的拨通了别墅的号码。一声一声长长的盲音，没有听到刚柔软的嗓音。
刚不在家里！！光一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膛，不详的预感充斥全身，压抑的几乎喘不过气来。
心底深埋的那丝恐惧，正缓缓的浮出水面。
刚，我已经不能失去你。
黄昏的墓园里，风象是静止了，寒冷的气息弥漫着，像要把空气冻结。
喜多川站在一个陈旧的墓碑旁边，一脸满足的神情。
“阳子，你还好吧？五年之前我把堂本进送到了你身边，你不是一直很想念他么？今天我把你的小儿子堂本刚也还给你，你在那边就不会寂寞了。”
“其实我早就想把堂本刚也除掉，可惜这个小子运气实在是很好，竟然几次都死里逃生。不过这一次，我一定不会再失手了。”
“他真是个傻孩子，到现在还一直信任着我。阳子，不愧是你的儿子。”喜多川轻轻的抚上小小的墓碑，感觉后腰顶上一块冰冷的金属。
“拿开你的脏手。”刚的声音也冰冷的没有一丝温度。
“刚！！”
一个熟悉的声音让刚全身一颤，为什么……为什么光一会在这里……
刚转过头去，看着光一的眼神那么悲伤。幽黑的眼眸闪烁着水光，像是在……告别。
后来的事情象是在一瞬间发生的。血像喷泉一样喷洒出来，模糊了视线。喜多川惨叫着倒在地上，刚漠然的转了身。经过自己身边的时候，光一看到喜多川挣扎着从怀里摸出枪，颤巍巍着对准刚的后背。光一扑上去把刚抱在怀里，刚全身冰冷的颤抖着，单薄的象是要化成一缕烟。光一心疼的想天气这么冷刚怎么穿得这么少，然后是一记响亮的枪声。
光一醒过来的时候，看到熟悉的身影站在自己房间高大的落地窗前面。瘦弱的背影，及肩的黑发，好多好多的记忆蜂拥而至，陈旧的，鲜明的。
站在窗前的人回过头来，绽开一个灿烂的微笑。
光一，你醒了？
刚？
光一，喜多川死了。他死了，组织就是你的了。
你知道？！
我知道，组织排名一号的堂本光一，老爷子的干儿子。
你的身上，有血的味道。
和准一一样的，混合着烟味的淡淡的血迹的味道。
光一，刚突然抬起头来看着光一的脸，黑色的眼眸里清晰的倒映着光一的影子。
我是不是说过想要和你永远在一起？
那是骗你的。
我说的一切，都是骗你的。
刚的眼神那么清澈，声音一如既往地带着柔软的颤音。
光一有些恍惚的看着刚在微风里轻轻飘起来的发丝，刚连指尖都没有一丝颤抖。
那我算是什么呢？冈田准一的代替品？
刚轻轻地笑了起来，像是无数次在光一的怀里幸福的微笑一样，天真无邪的笑容。粉色的唇靠在光一的耳边，吐出残酷话语。
我不爱任何人，光一。准一以为我爱他，其实我只是在利用他，我付出身体而他付出感情，这只是一场交易。可是我没有想到他那么傻，傻到会为了我去挡枪……而你也一样。
我利用你们，为了替我的父母报仇。现在我已经杀掉喜多川了。
刚转过身去，看着窗外阴霾的天空，好像要下雪了……
你说过要保护我吧？光一，可是你现在连自己都保护不了。
我恨这个杀害了我父母的组织。我可以杀了喜多川，也可以杀了你。
呐，光一。顺便告诉你我为什么总是带着那串红豆，那是被我杀掉的一个男孩子的。他和我长得还真的有点像，好像是叫进吧？
光一，你不动手吗？刚的眼神里满是嘲笑，还是你已经连枪都拿不动了？
怎么会……是刚……
心口涌起一股撕裂般的痛，渐渐的从胸口满溢上来，连全身都要麻痹了。
刚的手腕上，是进的红豆……
刚走的很慢很慢，每一步都像是等待着什么。
光一用尽最后的力量握住手里的枪，瞄准刚的背影，心脏的位置。
“刚，如果有一天你遇到一个叫堂本光一的人，记住我欠他的，帮我补偿他……”
对不起，我只会用这种笨拙的方式，进……哥哥。
如果不是让我看到了光一珍藏的照片，我还不知道，光一一直爱着你。
光一每晚梦里喊着的进，原来真的是你。
那个时候，我是多么的羡慕你啊，进。
生平第一次，希望自己是你，希望自己变成你，希望自己也在五年前死掉就好了。
我用尽了全力去爱光一，可是我仍然不能代替你。
如果我是你……
枪声突然响起来。
刚一个踉跄，血从胸口涌出来，这个残破的心脏已经没有痛的感觉。
走出大门的时候，雨夹着小小的雪花飘下来，落在脸上，冰冷的彻骨。
红色的血迹在地上蔓延，被融化的雪水晕成一片很淡很淡的红。
枪从手里落到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长濑智也突然闯了进来。
光一！我在组织的机密档案里查到了进。
当年，老头子因为得不到爱恋的阳子，就是刚和进的母亲，在刚十四岁那年杀害了他们的父母。
当初进带着刚加入组织，就是为了寻找机会向老头报仇。没想到被老头子发现了，进的死也是老头子一手安排的。
两年前的事情，本是老头子安排好要除掉刚。本来计划万无一失，可是他没想到冈田准一竟会不要命的去帮他挡枪。
刚能活到现在，已经是个奇迹了。
地上已经积起了一层薄薄的雪，一点点的覆盖裸露的土地。
用力推开长濑跑出来的时候，肩膀上的伤口裂开了。血透过绷带一滴滴落在地上，光一却一点都不觉得疼。
只是冷，像是突然被人推进了冰窖，沉进了冰河般的，一瞬间失去了所有的感觉。
光一在角落里找到刚的时候，刚已经失去了意识。嘴唇苍白，长长睫毛下幽黑的眼睛紧紧地闭上了。
雨那么冷，而刚的身体更冷。
光一突然就想到遇到刚的那个晚上，刚一个人在公园的喷水池旁发呆，霓虹灯闪亮的照在他黑色的短发上，他迷离的眼睛蒙着一层氤氲，渗入骨髓的寂寞。
那个瞬间，他爱上的不是进。
那是刚。
刚唯一一次抱着光一流眼泪的时候，刚说光一我们以后永远在一起好么？我们到没有人的地方去，我们在院子里种上好多好多的红豆，收获的时候我慢慢的慢慢的给你煮红豆粥。
刚说慢慢熬出来的红豆粥是最好的，是幸福的味道。
光一的眼泪就落了下来，滴在刚紧闭的眼睛上。
还没好好的感受
雪花绽放的气候
我们一起颤抖 会更明白
什么是温柔
还没和你牵着手
走过荒芜的沙丘
可能从此以后 学会珍惜
天长和地久
还没为你把红豆
熬成缠绵的伤口
然后一起分享 会更明白
相思的哀愁
还没好好的感受
醒着亲吻的温柔
可能在我左右 你在追求
孤独的自由
有时候 有时候
我会相信一切有尽头
相聚离开 都有时候
没有什么会永垂不朽
可是我 有时候
宁愿选择留恋 不放手
等到风景都看透
也许你会
陪我看细水长流
完
